卢克文:中央帝国第一次统一 | 均势制衡为何挡不住秦的一统
By 最后的普鲁士人
首先介绍一下,我们这次讲的话题叫中央帝国的第一次统一,是偏历史模型的课题分享。对于秦统一的相关话题或者论述,我的解读视角不完全一样。
一、从国际模型看「第一次统一」
今天的中国成型之前,在当时运行的那一套模式,跟我们现在碰到的国际模型,很多地方都是相通的。今天采用的模型,是从过往的历史模型中,来推导出现在我们很多所谓的公认的公理,但并不是说就一定能够推导出来我们今天所认知的这些公理。
现代社会中有两大主流的派系,一派是从威尔逊总统那时候提出来的,靠共同价值观拉帮结伙,用这套来主导国际事务,它既是理念,也是斗争手段。另一派是以基辛格、米尔斯海默这些美国操盘手们提出的军事制衡。
但是军事制衡在过往的历史的长河中一定是生效的吗?并不是的。当下受核恐怖平衡约束,中美俄等主要核大国形成特殊力量格局,相互对峙竞争的同时又必须开展合作,但在过往的历史中并
不是。我们在通过过往的历史去推导未来国际社会演变的时候,也可以得出一些其他的结论。
今天分享的话题,是中央之国第一次统一,它代表了在统一之前的一套国际社会模型,不会必然导出军事制衡的结论。中国春秋战国的最终结局并不是孤例,同时代的欧洲,罗马最终统一了整个地中海。在近代英属东印度公司最终也统一了整个印度次大陆,都是霸权压倒军事的最后结局。
我们这一次的切入口是整个中央帝国成型的历史,同样也是霸权最终压倒军事的结论。它是怎样形成的?又是怎么去推翻,至少是部分推翻。像基辛格、萨克斯、米尔斯海默那帮人之前那些结论的呢?开篇可以从中国的战国时期讲起。整个春秋和战国,在中原大陆上,包括一些边缘板块的各个诸侯国长达数百年的反复较量,最终导出中华帝国为秦所统一的结果。在这个过程中,霸权逻辑和军事逻辑始终在互相之间不断地博弈,不断地进行互换。任何国家本身都有扩张的内在原动力。
二、国家扩张的两大原动力
扩张的原动力无非在于两条,其一在于它财政和经济实力上的扩充,形成正向的循环。在近代和现代形成循环的过程中它需要的是土地、
高质量的人口、资源的注入、科学技术的进步,以及生产力的爆发等等。
在古代也是类似的逻辑,国家的扩张本质首先第一点是需要满足自身的经济生产生活的需求,这一点是很少有人提到过的。扩张最根本的动力,来源于人口承载力和土地产出之间的矛盾,古人讲 "尽地力之教",意思就是把土地的产出潜力挖到极致。
当生产力提高到一定程度,人口也增加了,可土地和资源不够用,这时候国家就必然会产生向外扩张的需求,要更多的人口、更多的土地、更多的生产资料。这是第一个核心原动力。
第二个核心原动力是国家本身的不安全感。不光是国家,任何家庭、任何族群都有不安全感,放到国家层面自然也一样。所以当这个国家面对其他同样具有扩张本能的邻国时,必然会被挤压、被摩擦,国家之间的博弈就会因此产生。第一是本身的扩张的需求,第二是本身的安全的需求。
三、魏国:早期霸主的崛起与坍台
我们在讨论过程中可以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央帝国最终成型,走到最后的是秦国,而不是魏国、齐国或者其他国家?我们既要去看每个国家的内在国情,也需要去理解国家在整个棋盘上博弈和斗争中采取的策略是否正确,是否长远。如果
能够穿越到早期的战国,我们去告诉他们,最终战国的结局是秦国会统一天下,没有人会去相信,因为秦国在当时只是边缘国家,这个边缘国家一度在秦穆公称霸之后沉寂了非常非常久的时间。在春秋中后期,晋国一直是挡在秦、楚、齐三个国家对外扩张的十字路口上。秦国想要向东拓展它的影响力,必然绕不开对晋国的撤整。楚国想要北上去争霸中原,它首要的对手就是晋国。齐国想要从山东半岛突围,他也不得不面临晋国的挤压。晋国还扶持吴国,用来牵制消耗楚国,形成长期的霸权制衡,各方势力相互拉扯博弈。
到了战国时期,晋国它本身有六卿制度,早期它是九卿,后来经过一系列的兼并战争之后,只剩下了中行、范氏、智氏、魏、韩、赵这六卿。这六卿最后又通过不断的内战,在晋阳之战之后智氏也最终退出了晋国的执政舞台,剩下的魏、韩、赵三个国家将晋国分得七零八落。魏、韩、赵这三家,后世称为三晋,再加上原来的秦、齐、楚、燕,就形成了后来的战国七雄。
战国七雄之间的地缘斗争,也并不是我们所理解的平和,在漫长百年来的争霸过程中,其实有它自己的一套逻辑。
战国早期,最先称霸的是魏国。先看内政,为
什么最早称霸的是魏国? 很多人忽略了一点: 最早搞变法的,不是秦国,也不是咱们熟知的商鞅变法。商鞅变法只是战国变法浪潮里最彻底的一个,最早的是魏国的李悝变法。
李悝变法是历史上第一次推动国家从奴隶制社会,逐步转向封建制、半中央集权体制的变革。它的核心主张是提升农业产量。对应的政策就是 "尽地力之教"。土地本身存在土质差异,产出能力各不相同。“尽地力之教”,就是依靠国家政令指导,最大限度挖掘土地的粮食生产潜力。粮食产量提升,才能够供养更多人口。这套政策,主要从耕作技术、农业人力投入等层面着手落地。
同时它出台了整个中国历史上第一次财政平衡的策略,叫平籴法。什么叫平籴法?我们以前的农业社会有丰年和灾年之说,丰年代表着粮食有盈余,有丰收。灾年比如说遇到黄河发大水,或者遇到雪灾、旱灾等等,这些情况下都会使得农业的产出大量减产,进而导致小农破产,或者人吃不上饭就会成为流民等问题。
平余法的核心就是让政府成为整个农业生产的平衡器。在丰年的时候,政府会以平价收购粮食,在灾年的时候将粮食以平价转卖给老百姓
来实现打击地方豪强。因为地方豪强会在丰收大量低价收购,然后灾年大量高价售出。
灾年的粮食本身是大量歉收的,但是为了糊口,人会贱卖自己的劳动力,贱卖自己的资产来换取粮食。像地方豪强,不受监管的地主或者地方势力,他们最喜欢干的一件事情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来进行敛财,现代的说法叫抄底。
李悝变法要规避的就是地方豪强抄底套利的天然冲动。因此对于国家来说,私人经济发达,不代表国家经济繁荣,反过来,私人经济过于强势,有时候对国家反而是种灾难。李悝变法实际上指出的就是这个道理。
国家要想稳定,要想人口自然增长,要想国力进行充分的凝聚,就必须打压地方豪强,必须打击地方的分离势力。在这个过程中魏国和其他沿用春秋旧制的国家是不一样的,它有了基本的财政保障,同时又有了尽地力之教,扩大生产的动机,因此魏国的国力在战国的早期是独步领先的状态。
很少有学者会留意这样一点:在古代社会,除了粮食与土地这两大刚需,还有两样战略必需品,一个是盐,一个是铁。西汉桑弘羊主持朝堂大辩论,留下了《盐铁论》,这场争论,其实是战国
盐铁产业发展之后,相关矛盾的延续。早在战国时期,盐铁行业就已经十分发达。像中原的三晋地区,出土了大量铁制兵器与农具。放到今天,石油、大豆、棉花这类属于大宗商品,而在当年,盐和铁就是古代的大宗物资。
盐、铁在魏国当时是什么样的状态?我们先说战国早中期魏国的疆域分布,魏国继承了晋国最核心的基本盘,也就是我们今天的山西,河东,黄河以东的地区,但是它是宽泛的概念,实际上指的是今天山西的夏县,运城,整个运城盆地一块。当年这些地方的地名分别叫绛、曲沃、焦城这几个名字。这些地方是盐矿和铁矿重要分布的地方。魏国当时称它的盐池叫解池,不同于齐国盛产的海盐,它属于深井盐。
在古代,盐矿的挖掘通常分成三种,一种是刚才讲的河东地区的解池,深井盐;第二种是齐国在滨海地区的海盐,海盐蒸馏;第三种是秦国的陇西地区,在崖壁或者天然的岩石这些地方开采出来的,产量非常少。
早先魏国的发家就是依靠自己的盐和铁,还有表里山河的地理优势。核心根据地运城盆地物产丰厚,除此之外,它在河内一带还有大片优质农耕区。也就是说它粮食、盐、铁的产出都
是不缺的,制盐产业十分兴旺,而且当年魏国和韩国的冶铁锻造技术也是相对比较发达的。李惺对于盐铁的专营虽说没有到达汉代那样,由官方专营的高度,但是他将经营权委托给当地豪强,以征收重税的方式来保证国家的财政收入。在他整个基层的征税网络,虽然仍然会有一些宗族或者豪强的封邑做他的阻碍,但是阻力是非常有限的。
有了这些基础,魏国成了战国早期经济上的先发强国,在军力上,吴起为魏国打造出赫赫有名的魏武卒。魏武卒是什么?它是一支脱产的职业化精锐重装部队。根据史料记载,魏武卒选拔标准极其严苛:士兵要身披三重铠甲,配备戈矛、强弩箭矢,腰佩短剑,还要携带够三天干粮。全副武装之后,要在半天之内行军百里,行军结束,还要立刻投入战斗。魏武卒区别于春秋时代,春秋时代当兵只能是贵族或者有身份的自由民,但是魏武卒第一次把选拔范围扩大到平民和奴隶。也就是说只要有本事,能够练习骑射,李悝甚至说射箭射得好的人可以免罪,可以将功折罪,这大大地提升了魏国本土市民之间的尚武风气。
魏武卒也是最早的常备军和常备精锐部队,虽然不如秦国彻底,但是在这种变革之下,魏国早期的经济实力和战斗力是非常非常强大的。
魏文侯用这支部队,西向攻秦,南下攻楚,然后向北又收复了整个中山国,属于四面出击的态势。但是一个国家如果地处中央,不可避免会存在四面八方到底以谁为邻,以谁为友,以谁为敌,应该遵循什么样的发展策略来维系自己的霸权,甚至最终压倒其他的竞争者?
后世对于魏国的霸业坍台,除了分析在内政层面上的不够彻底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言论,比如说魏国地理位置不好,说魏国的迁都是一种战略的误判等等,只能说都对但是不完整。
战国早期各国君主的思维并不是统一天下,他们更多的想法是要争夺整个中原的霸权。这一思维惯性,沿用自春秋。春秋时代不论是晋、秦、齐、楚,各个大国都威逼周王室,同时在整个中原举办会盟,让列国承认自己是整个会盟的盟主,独霸中原的地位。
齐桓公、楚成王、晋文公、秦穆公,包括吴王夫差和越王勾践,都干过类似的事情。他们的核心目标是让各个国家承认自己是个霸权国,也仅此而已了。
当我们的历史时间线进入到战国时期的时候,这种思维是有问题的。因为在整个国际社会中,霸权没有永恒。每个国家采取战略的好坏、
自身的发展潜力、政治制度,还有调动人力物资的动员能力,都会不断发生变化,实力对比一直在变动。
魏国在早期采用称霸中原的心态,去迎接整个战国时代残暴竞争的时候,就注定了他的策略产生了问题。魏国除了早期对秦国的打压和河西地区的扩张之外,仍然把自己的重要军力放在中原的争霸上。在魏文侯的晚期就已经体现出了他的思路,而后魏武侯和魏惠王,也是继承了他的思路,继续在中原地区长期地进行鏖战。
魏文侯主要争霸的扩张方向,除了早期放在秦国之外,剩下都是放在楚国和中山国上。他分别派乐羊去吞并中山,吞并中山的目标是在燕国和赵国之间打入一枚钉子,同时从侧翼包围赵国,来维护和巩固魏国在三晋同盟中的盟主地位。在南方,魏国则联合三晋整体南下,大举进军中原。早在春秋晚期,楚国的势力就已经北上抵达黄河沿岸,掌控中原南部。而战国初年,抱团统一的三晋势力强势反扑,在中原大肆扩张,逐步拿下大梁、榆关、林钟等地。对应今天河南的开封、商丘、郑州、驻马店地区。魏文侯晚年到魏武侯初年,魏国始终延续在中原大肆扩展的策略。但到了魏武侯执政阶段,赵国推行公仲连变法,公
仲连变法之后赵国有脱离三晋同盟的趋势。因此魏武侯改变了向南方扩张的态势,回头向北去干预赵国的内战,同时在河北区域开启新一轮扩张。
这一系列操作,直接打破了稳固多年的三晋同盟。自此之后,三晋内部矛盾彻底爆发。尤其是魏武侯去世,魏惠王即位前后,出现了剧烈的三晋内战。魏国和赵、韩两国都爆发过多次的军事冲突。魏国用兵的方向是非常没有长远的规划,它只是为了让所有的国家去认可它是霸主的地位。虽然它蚕食周边邻国的一些沃土,但是并没有把主要的扩张方向放在固守天然疆界上,所谓天然疆界,就是山川、大河这类天险屏障。无论在古代还是后世,依托大山、大河构建国防防线,都能极大降低国家的国防成本、稳固疆域根基。
将国境线推进并稳固到天然疆界,是所有国家最现实的国防安全诉求。法国政治家丹东就曾说过,法国必须将国土边界推进至莱茵河、比利牛斯山、阿尔卑斯山以及比利时中央平原,依托天然地形稳固国防。纵观古今,任何国家都需要天然疆界守护自身疆域与地缘优势,守住自己的表里山河。
当年的魏国,它的国土是一种哑铃状的,魏国
疆域分为东西两大板块,西有河西高原与河东表里山河的核心腹地,东占据广阔的豫中、豫东平原,两大片区仅靠山西与河南交界的狭窄山路通道相连,地缘衔接极其脆弱。
这会面临什么样的问题?后世张仪曾精准概括魏国的地缘困境:东与齐而北不与赵,则赵攻之北;南与楚而西不与秦,则秦攻其西。意思是东和齐国交好,若北方疏于防备赵国,就会遭到赵国北境侵袭;南联楚国,若西线放松对秦国的制衡,秦国便会从西面大举进攻。简言之,魏国四面无天险屏障、四面受敌,国土防线处处漏风,毫无战略纵深可言。处于同样位置,同样生态位的国家,并不是只是魏国,像后来的普鲁士,包括今天的伊斯兰世界等,都是属于中央的位置。中央位置就意味着它国防的压力非常大,它内部的改革,内部的行政等,往往会受制于国外势力的干预。
魏国最终没有办法去维系自身的霸业,可能最接的现象是魏国在桂陵之战和马陵之战中惨遭失败了,他的主力军被周边的国家所歼灭。但这是一种表象,内里是它长期采用的国策是不具备稳定性的,并没有在那个年代去追求,比如说追求天然的疆界,去追求稳定、长期导向的国策。魏国因为它自身四面出击,还有它
内部改革的不彻底性,以及它战略思维的短视,最终走向了霸业的滑坡和衰落。
处于中央国家衰落之后,边缘崛起的强国就一定需要想方设法地去替代中原霸权。在中国的先后顺序是:中央优先,中央衰落,边缘再崛起。在近代早期的欧洲则相反,它是边缘优先崛起之后,再从中央诞生了强大的德国。
不论是魏国也好,普鲁士也好,还是后来的德国也好,都存在四面皆敌、多方承压,缺乏一套稳固、长远的核心国策。我们来假想一下,如果我们想要让魏国、后世的普鲁士这些国家,长治久安,长期稳定地去维护自身的霸权,更加现实的做法应该是什么?这边我提出一个假设,任何国家必须要优先选择方向去扩展,要么是为了争取到稳定的后方,要么为了争取到天然疆界的板块,这样的话才能长期地去与其他竞争者做周旋和对抗。
吴起在离开魏国之前曾经向魏武侯提出过观点:山川之险并非立国根本,君主的仁德治理、长远的战略布局,才是强国核心。他也曾经在魏国的朝堂上提出过观点,魏国暂时搁置中原争霸,全力向西蚕食、吞并秦国。我们按照吴起的思路继续走下去,如果魏国能够占领整个关中,能够
拿到整个东亚唯一一块四塞之地,也许真能够替代秦国的生态位,再逐步去蚕食中原。再经过几代人的反复较量之后,替代秦国去完成整个中央帝国的一统大业也完全是有可能的。
魏武侯还有他国内的贵族否决了吴起的提议,原因在于早期的关中地区开发程度不高,尤其在郑国渠通航之前。整个关中土地虽然谈不上贫瘠,但是相比于整个中原地区来说它的粮食产出、物产、人口的补充等,是不如整个中原的霸权对他的诱惑更大。魏国在早期的霸业的征途中,它致命的失误在于它更多地着眼于眼下的短期利益,而忽视了长期的国防安全以及长期的国力凝聚的能力。因此最终吴起在魏武侯的猜忌中,被迫离开了西河郡去到了楚国任令尹。
魏国没有贯彻自己的长期国策,没有战略眼光之后取而代之的是整个战国的格局由中央的霸权变成了秦、齐、楚三强的边缘对峙的格局。边缘对峙这种格局的模型更加考验的是处于边缘地区的国家,如何去看待全新格局的棋局。
四、商鞅变法与秦国的边缘替代
咱们顺便也说一下秦国。在内政层面,秦国在魏国的基础上做了更进一步,那就是商鞅变法。之前许田波就提出过一个观点,说人类历史
上第一个近代的国家是中国的秦国。
为什么他会有这种结论?像以前盛极一时罗马、马其顿帝国,他都不认为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个近代国家。因为他认为秦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将中央的统治力直接深入到地方,深入到地方最小的行政单元,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商鞅的变法是什么?大多反应是重农抑商、奖励耕战、法不避权贵等内容,但这远远不足以概括其改革的真正深度。如果说李惺变法,是奴隶制向封建集权过渡的初级改革,那商鞅变法,就是一场自上而下、彻底颠覆旧时代的社会结构重塑。
首先它完全打破了春秋以来地方豪强垄断土地,垄断生产资料的格局,也就是说每一个具有劳动生产能力的人,都应该有自己的土地。后世李自成 "均田免赋" 的平等土地诉求,被很多人认为是开创性思想。但实际上在中国最早的实践者就是商鞅。
这一变革的核心是 "废井田,开阡陌"。井田制是以前春秋的旧制,旧制规定中间公田为集体劳作,周边的田是属于当地的地主、租户的私田,民众只能既耕耘中央的这片公田,又要耕耘地主手里的私田,以此来换取生存的基本口粮。商鞅变法在土地产权上完全打破了这一格局,贵族和
原来土地的垄断者必须要将自己的土地分给所有的民众。所有的民众都必须用自己的劳力去养活自己,同时还要向国家进行交税。因为土地早期在贵族手里,他们天然是不想交税的,天然不愿意去向国家履行自身的公民义务的,更何况那个时代也没有公民的意识。通过这种手段就可以从根源上瓦解这些拥有当地经济实力垄断权限的豪强,把这个规则彻底打破。而这一点在李悝变法的魏国并没有实现得这么彻底的,在那个时候,贵族仍然是有自己的私有土地,也会有自己的佃农和奴隶。
随着贵族封邑体系彻底瓦解,秦国的基层治理与财税体系迎来了质的升级,形成了社会原子化的治理格局。原子化社会国家可以通过行政手段直接征税到个人,并且也能够通过行政手段进行宏观的财政调控,包括进行国家救济、征税等等,不会有地方豪强去聚众对抗整个国家。虽然秦国拥有制度层面的优势,却存在天然的地缘资源短板。我们刚才提过的大宗商品盐、铁,秦国是相对比较缺乏的,它的盐和铁在关中地区的产量是不足的。所以它必须要向西、向南去进行扩容。
我们讲秦霸西戎,秦国为什么要攻打戎狄?是出于自身的国防安全,因为秦国是被戎狄部族包
围起来的。它要去破局,要收服更多的人口,要推进自己的天然疆界,它就必须要先打通戎狄,这是国防安全层面上的一种思量。
在经济层面上它也有自己的目标,它必须要将自己的国境向西和向北,也就是陇西郡和北地郡这一带进行拓展。这些地方能提供盐矿,拿下了这些地区,秦国就能获得当地的盐矿资源,用来补充国内的供给缺口。
秦惠文王时期派司马错去南征巴蜀,南征巴蜀除了拓展土地,实践司马错 "浮江伐楚以得天下" 的策略之外,还有经济层面上动机。川东地区有盐泉,拿下巴蜀,也是为了扩大盐矿和铁矿方面的收入。把这些资源收归国家垄断,是它扩张经济的原动力。
五、合纵连横:中央枢纽的争夺
我们回到国家之间斗争的模型当中,马陵之战魏国霸权坍台之后,秦、齐、楚三个国家的国力并没有拉开量级上的差距,任何国家都有可能在未来的角逐中获得最终的霸权和胜利。所以为了制衡对手、抢占战略先机,秦、齐、楚相互牵制、彼此博弈,合纵连横的外交周旋与军事对抗,成为战国中后期的主流争霸方式。
魏国在马陵之战打了大败仗,又遭受周边国家一系列的打击,常备军打没了,人口和土地也
在持续不断地流失。魏惠王后来对孟子抱怨的时候说:东败于齐,南辱于楚,西为秦夺七百里地。意思是在马陵之战之后,他的野战军基本覆灭了,周边的国家都向他群起而攻,并且从他的身上割下了很多肥肉。
魏国连连丢地,就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周边的三大强国,自己该投靠哪一个?当时魏国的相国惠施,在任期间提出了一套方略,叫 "事齐压秦楚",他建议魏国带着淮泗地区,以及韩国这些周边弱国去朝见齐威王,承认齐国为新的霸主,并给予魏国一定的庇护,稳住魏国生存空间,避免被秦、楚持续蚕食,同时结束自桂陵之战、马陵之战之后两国的敌对态势。所以他最早是投靠齐国的。
但齐国在当时没有意识和战略眼光,魏国在坍塌了之后,齐国虽有争霸进取的野心,但不清楚自身的扩张方向,以及未来在国际争端中是什么样的角色,它对自己的定位并不清楚。
魏国、韩国这些国家去朝见齐国之后,齐国并不认为这是一些新的小弟,他更多地关注在北方以及西南方向地区的扩张。魏国、韩国之后接连遭受秦国的攻伐,齐国很少去施以援手。这时候一位来自秦国的士人向魏国提出了新的策略,他意
思是大国都靠不住,不论是秦国、楚国,还是齐国都靠不住,应该连众弱以抗强,这就是合纵的第一次成型。合纵的第一次成型是由已经衰弱的,被削弱了实力的国家临时拼凑出的一个国际联盟。带头的公孙衍,也就是雕阴之战斩魏军4.5 万人的秦国叛将,他跑到魏国重新开展他的仕途。他提出策略叫五国相王,意思是以后让魏国不要再去跟着齐国屁股后面,联合韩、赵两国,外加中山、燕国这几个国家,自成一党形成自己的国际联盟。对外对抗秦、齐、楚,对内尽可能地由魏国说了算,众多的弱国形成了国际联盟,这是一次尝试。当一堆的小国、弱国想进行抱团的时候,抱团本质上是非常不稳定的,因为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算盘,同时每个国家又不
愿意承担其他国家遭受攻击时候的支援成本。
因此五国相王本身是一种不稳定的,甚至是各
怀鬼胎,对外没有凝聚力的国际联盟。
我们延伸到现在,多年前国际社会曾出现过新四国入常的呼声。日本、印度、德国和巴西这四个国家想要成为联合国新的常任理事国。但实际上成不了,因为整个联合国当中的五常,没有常任理事国愿意分享自己手中的权力去给新的国家,更不要说新的国际联盟了,其结果必然是被拆散、打乱、各个击破。公孙衍的五
国相王的破产,是结构本身的脆弱性导致的。在公元前 323 年,那个时候边缘三强之一的楚国主动攻击了魏国,在五国相王所缔结的军事联盟中,没有任何国家去支援魏国。魏国又必须再一次去改变自己的国策,既然弱小国家的联合靠不住,那怎么办?那换大国来投靠,魏国之后投靠的是楚国。公元前 318 年到 323 年,这 5 年的时间,秦、齐、楚都曾对中央的魏、韩两国发起了橄榄枝,发起了招募的友好意愿。秦国是派张仪去魏国做国相;楚国是通过兵威威胁魏国屈服;齐国则是通过外交手段要求魏国去将张仪逐走,因此在这 5 年当中魏国始终是处于朝秦暮楚的状态。到底投靠边缘哪个国家?它自己也不知道,只能抱着去尝试的目的。在这段列国博弈极度混乱的时期,战国迎来了真正军事层面的合纵格局,也就是历史上的第一次合纵攻秦之战。此前公孙衍主导的五国相王,是政治意义上的第一次合纵,而此次合纵攻秦,是地理意义上的首次完整合纵。从北到南,
燕、赵、韩、魏、楚,五个国家形成了纵向的国际联盟。
这个国际联盟的主要目标是打压西面的秦国和东面的齐国。在这个态势当中,对于楚国来说是天大的好机会。为什么?边缘三强之间的竞争
,就看谁能拉拢更多的力量站在自己这一边,这一次相当于魏国和其他的小国都站在了楚国这边,并且能够真正意义上地聚拢一支庞大的军队向其他边缘两强进行挑战。
但是楚国的统治者楚怀王,他并没有战略思考,他的思考更多是楚国的这些周边国家,谁威胁最大?回看历史,他认为秦跟楚之间常年并没有大规模交战记录,甚至当年吴国破郢都的时候申包胥哭秦廷,向秦国借来了援军,双方都认为是历史盟好的友邦。并且在之前的春秋历史当中,秦国自从崤之战之后就一直是楚国的边缘盟友。他认为如果楚国带着一帮小弟去向秦国发起挑战,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好处。他认为在战后瓜分到的土地和好处,不如中央的这些国家更多。三晋的国家很有可能收复,可能解除对河东的威胁,并且能够收复河西地区,他们的势力又会进一步扩展。但是楚国可能认为自己没有更多的好处,但实际应该是有的,因为楚国完全可以借这一次战争的机会将整个丹江口,整个商丹通道全部收回,然后将自己的兵锋,直接把国境线推进到秦国的蛲关。
但是楚怀王他没有意识,这个时候他采用的策略是让三晋国家和燕国的军队去函谷关前做炮灰,自己溜之大吉。根本就不想着模型当中他的竞争
对手是秦国和齐国。耍了三晋国家,在修鱼之战,包括后面的观泽之战接连惨败于秦、齐两国,然后丧城失地。
这个时候的韩、魏两国再怎么样也会反应过来,齐国靠不住,楚国也靠不住,怎么办?只能投靠秦国。秦、齐、楚三强对峙的时候,秦国为何能够最终压制住楚和齐这两个国家?他的核心策略在于正确地选择去拉拢中原地区的枢纽国家。我们从地理的角度上来讲,秦、齐、楚分别是边缘强国,削弱后的魏国以及韩国是中央的枢纽国家,北部的赵国是属于次边缘的地带,燕国虽然属于边缘地带,但它的力量不足,不足以成为一级。所以在这套模型当中楚国应该采取正确的策略是什么?应该是联合,趁着这次合纵攻秦的机会联合中原,同时压制西、东两强,真正意义上实现横成则秦帝,纵成则楚王的格局。
但是楚怀王放弃了策略,最终导致魏、韩两国在公元前 312 年最终倒向了秦国。
秦国张仪在相秦之前就已经提出了连横的策略,秦国想要争霸就必须要在横线上去争取中原国家的支持,通过中原国家的支持就能够很好地压制住其他的边缘两强,叫作连横魏韩,较量齐楚。
事实上,他在后来的国际战争中实践了这个策略,并且最终获得了成功。
紧接着就是丹阳、蓝田之战,当时的国际社会形成了两大军事集团直接对峙。中原的魏、韩发现齐国和楚国都靠不住的时候,他们最终选择投靠秦国,放秦国东出的同时,也是为了自己扩展在中原这片地区的土地和人口。出于这个目的投靠了秦国,形成了秦、韩、魏的军事集团对阵齐、楚的军事集团的局面。齐楚这边,因为中原已经倒向秦国,边缘两极不得不联合起来,抱团应对。
上一次的直播分享当中讲过类似模型,美国想要拿下整个中东控制伊朗高原,处于东部边缘和北部边缘地区的中、俄两国,就不得不在未来的过程中进一步地去渗透中亚和中东这块地区,防止它彻底倒向美国。一旦彻底倒向美国,必然是枢纽位置被截断,同时双方会在整个亚欧棋盘大陆中的斗争,和域外离岸海权国家的斗争当中处于不可避免的劣势。把这一套棋盘用在战国时期的中原也是完全成立的。
第一因为魏、韩两国本身具备一定的实力,是中等强国的实力。第二它本身处于枢纽位置,不论是军资调配、后援补充还是军事通道的通行等等
它都有巨大的便捷之力。因此魏、韩两国在秦、齐、楚三强的斗争中倒向哪一国,哪一国就会在实力没有拉开差距之前,决定哪个国家最终会胜出。丹阳、濮水之战之后,秦国最终处于霸权的地位巩固下来了。站在齐、楚两国的得失上来看,尤其是齐国,它为什么最后没能在跟秦、楚的博弈中拿到最高的霸业地位?说到底是对中央魏、韩两国的争取不够,同时对边缘地区的扩张力度也不够。
公元前 314 年,齐国有个非常好的机会叫子之之乱,燕国发生了一场几乎导致亡国的内乱,当时齐国也确实出兵了,但是并没有像后来秦国那样,秦通过消化了巴蜀地区,形成了对于整个东中国的地缘优势。
齐国本也可以通过逐步蚕食燕国在燕山山脉以南地区的土地,来获取新的自然交界,同时从东和北两个方向对中原实施压迫和蚕食。
但是齐国没有抓住这一次机会,齐国的国家财政、国民秉性这些方面,跟秦国不一样。它没有秦国那种原子化的社会结构,也没有耕战结合的长期主义意识。
所以它对新占领的土地,更多是烧杀劫掠,追求短期的财货利益。结果就是,它没能好好消
化燕国,再加上当时国际社会的干预,最终军队退回了易水之南,这片土地也就没能彻底吃下来。
如果齐国最终吞并了燕山以南的核心地区,并且能够在中原地区争取到魏、韩两国的支持,是有实力成为和秦国一争高下的大国,只是可惜他们并没有实现。我们回头看,如果一个政权同时握有山东半岛和直隶地区,那它对后世的格局、对中原的辐射力,甚至对整个北中国的统一,都会产生深远影响。后来历史上也有成功的案例。只是在战国那个时代,齐国并没有把这套战略走通。
我们将视角推进到公元前 312 年的国际战争中,秦、韩、魏三个国家最终获得了胜利,秦国成为这三个国家当中的胜出者。但是这个时候秦惠文王死了,他的儿子是秦武王,秦武王放到现在更多像举重运动员,很喜欢去举鼎。
他改变了秦惠文王一贯的争霸的国策,撕毁了与韩国之间的盟约,改为将秦国的东出策略进一步贯彻到底,他要打通整个豫西通道,攻打整个豫西通道东部的最后一站,也就是宜阳城。
当时的宜阳是韩国的陪都,也是当时的盐、铁
中心。如果我们不看模型仅从经济利益的角度上来看,夺取宜阳确实是秦国应该做的一件事情,但并不是迫切重要的事情。因为楚国和齐国在前面几年的国际战争中虽然战败,但是没有遭到根本性的削弱。整个南阳盆地还在楚国手里,齐国仍然盘踞整个山东半岛,这个时候秦国贸然发起对宜阳城的进攻,并不是一件合理的策略。秦武王撕毁了韩、魏之间的盟约之后,也给后来秦国季君之乱之后的颓势埋下了伏笔。
秦武王跑到周王畿,也就是今天的洛阳,去举鼎。当年楚庄王问鼎,只是问鼎有多重,心里想的是天下;秦武王却觉得,自己能举多重的鼎,就能举多重的江山。结果他真去举了,传说举的是雍州鼎,鼎一脱手,砸断膝盖骨,绝膑而亡。之后整个秦庭爆发了内乱,内部的派系经过数年的斗争和内乱之后,秦国不仅跟韩、魏的盟约名存实亡,自身国力也有所损耗。在这个时候,新的人物登上了历史前台,他叫孟尝君。
后来的人谈及孟尝君都说他是一个讲道义,同时又心狠手辣的人。他以广纳贤士、善待门客闻名天下,门下包容各类奇才异能,哪怕是鸡鸣狗盗之徒只要有一技之长,皆能被他收纳重用。但他的性格里又藏着极致的狠辣偏执。史载曾有人私
下议论孟尝君身材矮小、形貌平平,听闻流言后的孟尝君直接动员他的门客把这个县给屠了。
抛开坊间传闻与个人性格争议,孟尝君本身的战略眼光和张仪是不相上下的。两人虽然不在同一时代,前后差了将近十年,但孟尝君为齐国设计了一套正确的战略反击态势。这套战略思维,本质上延续了张仪的思路。
史书上记载,孟尝君 "合之韩魏,辟地千里"。他采用策略是:既然秦国打你韩、魏,楚国又和你韩、魏有着很深的地缘矛盾,你们韩魏两国还不如就投靠到我齐国门下,他就把橄榄枝伸给韩、魏两国。他的逻辑直白且现实:既然秦国常年蚕食你魏国的河东,常年攻伐你韩国的玉溪,你们干脆就重新拜我齐国做大哥,我罩着你。以前秦国带着你们去瓜分土地,瓜分利益,今后你们由齐国来保护。这相当于向中央的这些中等强国发起了他的结盟。
这么一来,主动权就从秦国手里又转回到了齐国手里。那直接导火索是什么?在秦国秦昭襄王继承王位之后,秦国朝堂上其他派系,尤其是那帮亲近楚国的势力占了上风,因此秦国和楚国之间有缓和动作。这个时候韩、魏两国受到威胁之后,就必然要投靠齐国,因此孟尝君他
能够去拉拢韩、魏两国,将整个国际斗争的主动权再一次回到自己手里。接下来孟尝君他做了几件事情:第一他在北方暂时默许了赵国的扩张。这个时候赵国正在攻打中山,经过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之后正在攻打中山国。早年的中山国实际上相当于是齐国的附庸,后来是齐国把这个小国家放弃掉了,用它来牵制赵国的同时,也让它承担赵国在军力改革之后的扩张的方向。因此齐国没有管北面的战事,更多的是韩、魏两国结成同盟打击秦、楚。
后来在垂沙之战和第二次合纵攻秦的时候,齐、韩、魏三国联军一度攻破了函谷关,但打得并不彻底。南向攻楚的时候,齐国把南阳盆地的北部割占了,楚国从此无险可守。可对秦国的打击就不够深了,只是逼着秦国把黄河岸边几个渡口还给了魏、韩,包括武遂、封陵,还有茅津渡、封陵渡、蒲坂渡这些黄河沿岸的渡口。但也就到此为止,没有进一步打击秦国的内地。
魏、韩两国在收复了这些重要的渡口之后,暂时认为自己河东的地区已经获得了安全,因此也没有进
一步深入关中的动机。在这个阶段,齐国的战略反击是完全合理的,但是进行得并不够彻底,虽
然彻底削弱了楚国,但是并没有将战火进一步烧到秦国的本土。
后来孟尝君在齐国朝堂上失势了,齐国虽然是田家的天下,孟尝君也是国内大贵族,但贵族再大,也大不过王权。齐国内部出了田甲劫王之类一连串事件,孟尝君在齐国失势,他这套战略也就没能延续下去。
我们假设一下,假如我们站在齐国的角度,把这个斗争的策略不是像孟尝君这么短短的 5 年,而是把它延长到 10 年,甚至 20 年,齐国应该做什么?
他应该不断地去巩固与魏、韩之间的联盟,不允许魏、韩过度做大的同时,又必须保证秦和楚对于这两个边缘大国、对于整个中原地区的染指能力大大削弱。因此非常彻底地打击楚国和秦国本身的国力和潜力的同时,又不允许魏国收复河西,不允许韩国向南进一步地蚕食楚国的国土。但是孟尝君这一套的战略只执行了一半,他确实是永久性地削弱了楚国,但是并没有削弱秦国。如果给孟尝君更多的时间,他也许能够做到将秦国进一步的削弱,让齐国能够在整个边缘当中成为强大的国家。同时不断蚕食燕国直隶地区,就是今天北京、天津地区的扩张,最终形成新的对于
中原地区的辐射和碾压的姿态。
之后齐国放弃了孟尝君长远的战略规划,新继位的齐滑王是到大喜功之人,他在苏秦的蛊惑之下,在中原地区大肆扩张,引起当时国际环境中其他列国的一致敌视。尤其是在吞灭整个宋国的过程中,他将周边赵、魏、楚等国全部惹怒了。而秦国本身又有很大的战略诉求,它必须要在所有的边缘强权当中得到独霸的地位,因此齐国是它最后的对手。如果不把齐国彻底削弱的前提下,秦国无法将自己的国土扩张到整个河东的地区,无法占领安邑、运城和夏县这一块地区。占不了这些地方,就意味着它没法进一步拓展盐池,把势力伸进整个运城盆地。拿下这个地区,拿下中条山和河东的解池,咱们之前讲过,盐、铁这些资源基地就能进一步扩展。同时,把国境线推到整个山西地区,实际上只要拿下山西南部,就有资格逐步蚕食太行山脉周边的其他地区。
齐潜王在齐秦互帝之后,对于秦国在中原地区的扩张采取了一定的纵容态势,他要求换取秦国承认齐国在宋国,也就是今天的淮泗地区、淮上地区,有扩张的成果,但实际上秦国并没有真正遵循盟约。
这个时候秦国利用中原诸国对于齐国恐惧的心态,组织起了最终的决胜局,就是五国伐齐,五国伐齐最终的结果是什么?因为齐国并不像秦国那样有四塞之地,秦国如果遇到国际社会的围攻,关起函谷关然后封锁整个黄河岸边,这样列国联军就无法将部队派遣到秦国的本土。虽然说最后还是被打进去过一次,但是它保留国土的国力和潜力的概率是很大的。
但是齐国不一样,齐国的边境线南部是沂蒙山地,北部只有济水,即河济平原,在这一块地区只能隔江对峙。但是齐潜王并没有允许他手下的将领有充分的军事指挥权,因此多次越级指挥也同时导致了他迅速的败亡,当然齐国本身的地理不封闭性也是他败亡的核心因素之一。在解决了齐国之后,接下来战国的格局就完全变化了。在之前这个棋局当中是边缘三强变成了齐秦互帝的东西对峙。当东部唯一的威胁解除之后,秦国拿到了整个版图当中最强国家的尊号,因此它可以肆无忌惮地选择到底用哪条路去进一步地攻伐关东诸国。
那个时候秦国有三条通道,第一条太原,太行山脉向北去攻伐赵国。第二条路是走豫西山地,走崤山山地、豫西山地这块去进攻中央的韩、魏。第三条是司马错的浮江伐楚的战略,通过长江上
游的流域的上水优势去攻打楚国的西城,同时由商丹通道出兵直接进入江汉平原。秦国在这三条道路上都曾经发过力,并且它最终在鄢郢之战和长平之战之后,奠定了他最终统一全国的实力和底气。我们纵观整个战国历史,实际上直到长平之战为止,关东列国除了最后一次攻秦之战曾经绕路绕到深入关中之外,再也没有一次能够威胁到秦国本身的霸权。我们想象一下,任何国际社会,现实主义思维当中叫军事制衡,军事制衡它一定成立吗?并不一定是成立的。在整个漫长的秦国和关东六国之间的较量的过程中,几代人的反复较量的过程中,最终秦国以霸权的姿态彻底压倒了军事,制衡的逻辑也最终走向了失效。
七、历史模型的现代回响
美国史学界有个华裔的作者叫许田波,他曾经写过一篇论文叫《战争与国家形成》。他曾经对比过中国与近代欧洲之间的差异,为何在这两套非常非常相近的模型当中,欧洲走向了军事,但是中国走向了统一,走向了霸权压倒军事的结局。他点出一个问题:我们国际社会熟知的这套国际社会的秩序并不是我们认为的一样,一定是互相之间军事制衡的,它同样也会导出新的结果,比如其中的霸权国最终获得了整盘棋局的胜利。霸权国家获得胜利的最终条件,不仅在于它对外外交策略上的长期性和正确性,
同时也在于其内政层面上对本身国力的提升、生产力的提升,以及对于国力资源动员能力的提升,都有巨大的影响。许田波先生,曾经在他的论文中说过一段话:中央帝国的第一次统一,参与这套博弈模型和竞争模型的这些列国国家都长期持有一种自强的演变,不论是制度、国力、生产力的提升等等,都是一种正向的走法。但是在法国大革命前的欧洲,并没有往这一条方向去走。
比如中原列国会采用常备军改革建立自己的常备军,甚至世界上早期的普遍义务兵役制在战国都已经成型了,几乎参与战国博弈的各个国家都已经逐步成型,但是在近代的欧洲并不是这样。
法国大革命之前,各个国家更多的依赖雇佣军打仗,除了普鲁士在七年战争期间曾经颁布过一些接近于普遍义务兵役制的制度之外,其他任何一个国家在法国大革命之前都是采用雇佣兵甚至雇佣军为主的作战态势,而不是市民军,不是公民组成的义务兵。
同时像战国的各个国家,它的财政是高度向自己中央进行统一的,它的资源汲取的能力是高度地输入到自己的中央政府的,是严厉打击当
时地方贵族这样一个针对社会资源的节流。但是早期的欧洲并不是这样,早期的欧洲相反更多的是采用包税人制度,更纵容民间的高利贷这种方式。当然在中国中央帝国第一次统一之后,在汉代以后,其实中国各个古代王朝,它的制度是有所退化的,又逐步地退化到了皇权不下县,皇权不下乡的散养式状态。
所以在对比国际斗争的模型当中,并不是一定会导出我们今天所见到的这幅国际模型的态势。
其实历史也在反复证明我们讲的这样一个案例,不仅是秦统一中国这样一套国际社会的最终的结局,同样的像罗马统一地中海,还有英国东印度公司统一印度南亚次大陆,其实都是会伴随着不断的提升本国政权它本身的资源汲取、财政能力,以及它的常备军,还有对外的外交和斗争策略的一个长期性和稳定性,都是非常相关的。
互动问答
我这边的分享就先到这,接下来和听众们互动一下。
问:秦统一中国是不是中国后续走向统一基调的基石?
答: 对的,那必然是的。我的看法分成两个重要的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事实和版图上的统一,秦始皇首次推行 "书同文,车同轨",将文字与车
辆等运载工具,实现全国范围的统一,而不只是在秦国的统治范围内。
但是秦统一中国在当时留有一个巨大的隐患,就是秦国虽然消灭了诸侯行政体系,但是并没有根除六国的残余贵族在当地的势力。秦国在版图上实现了统一之后迅速的败亡和这些六国的残余贵族,以及这些六国贵族在当地的资源仍然强有力地控制有着很大的关系。
最终秦国在除了自身的内斗,以及各军事集团内部指挥协调不统一之后,同时第一次面对了六国旧贵族的集体反扑,因此秦末农民战争实际上并不是由农民主导的,而是由六国的旧贵族主导的一次反秦的战争。
刘邦建立汉代之后,直到他的重孙也就是汉武帝时代,才最终根除了文化和行政层面上,中国大地上的这样一个分裂因素,包括地方贵族豪强以及刘姓诸王的分离势力。汉武帝他用董仲舒的儒家思想统一治理整个中原等等。其实是在继承了秦始皇,汉承秦制之后进一步通过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种方式统一了整个行政管理的秩序,这样的一个文化底色。最终实现了整个汉地十八省的地区对于中原王朝的向心力,最终的这一步是汉武帝完成的,秦始皇迈出了重要一步,汉武帝
实现了最后一步。
问:当下的地缘由于海洋地位和海防地位的上升,和原来以陆地为主的地缘有何异同?
答:在刚才的分享里面有提过这样一个观点,国家的地缘战略取决于两大因素,其一是它的财政收入及它财政收入扩张和生产力的变革,其二是国防安全的需要。海洋的地位由近代以来西班牙、葡萄牙迈出了殖民的第一步,后来的荷兰、英国以及欧洲的法、德等国家纷纷通过海权去打开财政拓展的市场,同时海权本身对于这些离岸海权和陆海复合型国家的国防安全有着至关重要的地位。因此海洋海权实际上是什么?它既立足于陆地,又立足于这个岛屿的同时,不断将海洋的通行通道的权限争取握在自己的手里。争夺海权的原因在于陆海复合型国家和传统的离岸海权国家,它本质上仍然是工业国,当然今天的美国已经不算是工业国了,但曾经的英国和日本是工业国家。
工业国家它的财政拓展有一个核心动机,向殖民地或者贸易合作伙伴国家去倾销自己的商品,同时打开市场,通过倾销商品的方式去获取全球其他地区的市场,敛聚整个全球的财富握在自己手里。现在的海洋和海权仍然遵循着一个道理,它
是服务于本国的生产力培育和本国的财政扩张的核心因素,这就是为什么陆海复合型国家和离岸海权国家要争夺海权,这是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就是它本身国防的需要,国防的逻辑和陆地防御的地位是一样的,也是要维护自己国防的需要,它的国防需要什么?离岸海权国家,比如说英国、日本,它们发展海军、拓展海权的核心目标之一,仍然是保卫自己的海洋本土。岛国本身需要承担的国防支出压力相对较小,无论是古代还是近代,它只需要保证海军在其所在区域和范围内拥有绝对优势即可,比如日本在东亚、英国在大西洋沿岸。
那么法国、德国曾经多次挑战英国的海权,为何最终失败?从它的成本角度上来讲,路易十四的法国、拿破仑的法国,以及威廉二世的德国,为何最终挑战英国的霸权是失败的?近代的中国和日本之间的博弈中为何屡屡处于被动?
有两点,第一是陆海复合型国家本土资源也许要比离岸海权更多,但是它在陆地上必须承担其他陆上强国对它进攻的风险。比如法国必须要在莱茵河岸边应对德意志诸侯长期的攻防,比如哈布斯堡、统一后的普鲁士。
同样,威廉二世的德国东面要应对俄国的威胁
,西面面对法国的敌视,同时它还要扩展本国的生产力和工商业,又不得不发展海军去挑战英国。在这样一个死局的困局下,陆海复合型的国家必须同时陆海兼备,必须同时将手里有限的资源投入到陆防和海防中。如果本国可动员的资源不具备对离岸海权国家及其盟友的压倒性优势,那么它最终的斗争往往就会落败。
问:秦、楚、齐三强分别对应现在哪三强?
答:模型比较接近,但是不能说 1:1 的套用。因为现代社会国力的计算并不仅仅像以前古代的时候,以农业的粮食产量,人口数量或者是盐、铁产量来做折算。现代国家的国力对比,它的标准目前也不完全统一,比如有些说法是以电力、钢铁工业品的产出,但有些以信息化、数字化的覆盖率,以及金融财政的治理能力等等。目前的话不能完全套用,只能说从地理层面上来说,秦、齐、楚分别接近于中、俄、欧这样一个态势,美国的话算是域外变量。
问:世界要统一,遥遥无期
答:对,世界的统一肯定是遥遥无期。因为在战国的中国以及近代的欧洲民族主义、文化底蕴,还有各地发展的不平衡性等等,差异性要远比春秋战国的模型复杂得多,互相的制衡因
素也要强大得多。统一也取决于霸权国家本身发动统一战争的意愿统一,无论是通过经济手段还是战争手段的意愿。
目前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在进入工业化时代、信息化时代之后,对于统一的诉求是非常低的。我们带到今天的美国和中国视角来看,美国想要的统一是整个金融霸业的统一,它想要能够随时随地干预世界任何一个国家财政的能力,以此来实现长期蚕食,汲取资源的这种统一,这是美国所追求的统一。
中国也在追求一种新形式的统一,追求的是本国产能向世界范围倾销,在世界范围内无限制地扩展,把中国所有的产能由世界来消化,这也是一种新形式的统一。
统一并不是一定要通过军事干预,或者通过经济手段,使得所有的行政全部归纳于一个政府。在现代社会中更多是各自的经济利益的基本盘、基本的格局,第一个能够得到全球范围内的扩展,第二个扩展是安全的,不被外部其他的国家所挑战、所干预的。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又是一种新的统一,中美各自都在追求在全球范围内各自认为的统一,而不是行政的统一和领土的吞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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