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知府:潜龙岁月
在电视剧《雍正王朝》最惊心动魄的 "畅春园之夜" 里,刚刚继位的雍正有个引发广泛讨论的行为——那晚他没有留在宫中为康熙守灵,而是跑回了潜邸。
这一行为有两种解释:
其一,因处于皇权交接、形势晦暗不明的关键时刻,为了确保自身绝对安全,先回王府再说。其二,有紧迫且隐秘的事情必须亲自处理。
对于第二点,有猜测认为雍正回到府里是想杀掉核心谋士邬思道。
即便 "杀" 有过度猜测的意味,但至少也要控制并削权;如果是封赏,根本没必要这么着急,后面可以慢慢加官进爵。
剧中邬思道的真实角色是四爷府上总参谋长兼办公厅主任,几乎掌握着 "四爷党" 一切关键谋划与动向,甚至可以代表四爷向其他高层发号施令。
赴畅春园之前,邬思道还向四爷索要了钦差关防大印——这某种意义上代表着内部权力移交。
在至关重要的夺嫡之夜里,邬思道是作为 "四爷党" 大脑在后方掌控局面,权力大到能够下令让十三爷同时调动五路兵马护驾。
面对这样一个人,雍正在继位后第一时刻返回王府,显然是要削掉他的权,后面再考虑如何处置。
《雍正王朝》第二十集是全剧重中之重,内容非常紧凑,四爷回府这段故事则是全集收尾,象征着由王权到皇权的转变。
纵观古今历史,"潜龙岁月" 是一段很特殊的经历,这一时期跟领导共事过的人通常分为三类,结局大不相同:
第一类是领导在各系统历练过程中遇到的专业型人才。
专业官员的核心竞争力是业务能力,跟领导履历交集的作用主要是放大提拔机遇。
因为组织部门提供的干部档案是一回事,领导自己多年共事、观察、交叉验证过的人又是另一回事。
人到用时方恨少,高级领导通常会有多地执政履历,目的是让其广泛了解、观察不同系统的官员,将来有人可用,丰富的经历实际上构成了一个 "候选干部池"。
电视剧《雍正王朝》中,有志于进步的阿哥们很喜欢替康熙办差,而官员们也都明白一个道理:跟有潜力的高级领导共事本身就是难得的仕途机遇。
如果说平时你需要百般努力才能被组织部门发现,那现在你就获得了 "直通遴选" 的资格。以雍正朝的封疆大吏李卫、田文镜为例,他们都是四爷早年外出办差时发掘的人才。
第二类是提前建立私人信任、长期追随领导的人。
这类人员的核心竞争力是领导信任,他们多数时候不会被安排做独当一面的工作,但可以干办公厅主任、侍卫队长、机要秘书、顾问、助理之类的岗位。
因不具备独立权力基础,此类官员的影响力跟领导高度绑定,一些权力欲望较强的掌权者会大量使用这类官员,典型例子如特朗普。
按照美国政治惯例,总统一般会把专业政策交给内阁部门去制定,把跨部门协调、战略统筹等任务交给自己最信任的人,如:国家安全事务助理。
不同于国务卿拥有庞大的独立部门作为权力基础,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影响力直接取决于总统的任务指派,基辛格和布热津斯基曾把这一岗位的权势拔至巅峰。
第三类是深度参与权力博弈的人员。
正所谓 "与平常人交往,共享乐易,共患难难;与天子交往,共患难易,共享乐难"。
越是深度介入权力博弈、掌握核心秘密的人,越容易在完成权力重建后被处理。
比如剧中的邬思道,他在四爷潜龙之时作用极大,"畅春园之夜" 里权力达到顶峰,但随着四爷成功继位,邬思道与新权力秩序间的关系反而变得微妙起来。
这类人所做之事很多时候上不得台面。
他们拥有的既非 "专业能力"(新君不仅不需
要这种能力,反而要严防死守),也不是 "信任"(除了特殊时期万不得已,哪位领导会信任一个智商与诡计远胜过自己的人?),而是一笔让新君为难的特殊政治资本。
回到剧情。
四爷返回潜邸后,第一件事就是点名问邬先生在哪里。见到邬思道后,先是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套话,诸如 "顺便来看看你""你的名分容朕慢慢安排" 之类。
这段对话在刘和平的《雍正王朝》剧本里写得更详细,里面甚至提到 "白衣入相",即让邬思道从没有一官半职的平民直接担任军机大臣。
领导说 "顺便" 要做的事情往往都是大事、正事,否则根本没必要亲自出马。
领导所说的话也未必是出于真心,很多时候是为了诱导下属说出真实想法。
再看雍正提议给邬思道安排名分时的表情(下图),这哪里像是要论功行赏,分明是在思考
要去要留,内心十分挣扎。
《雍正王朝》的剧本是编剧刘和平改编自二月河小说《雍正皇帝》,为了突出勤勉改革的形象,也为了照顾观众的心理接受程度,把故事做了隐晦和弱化。
原小说里这一回的名字叫 "高鸟已尽良弓宜藏,书生明哲克保全身",邬思道在跟十三爷的对话中评价四爷是 "豺声狼顾,鹰视猿听,乃一世阴鸷枭雄之主"。
一番分析之后,连十三爷都 "脸色变得苍白如纸,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剧中的对话稍微做了润色,邬思道称:“明日我的话就能验证啊,府里专一替四爷办秘密差使的恐怕就要……”
就在邬思道声情俱下表示自己不要官职、只求 "半隐" 之际,十七爷前来求见雍正。
此时雍正有一个关键的看表动作(下图),显然是他事先安排好十七爷前来,目的就是处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暗杀、逼宫、保护雍正安全等。
需要注意的是,此前 "四爷党" 并不确定九门提督隆科多的立场,甚至高度怀疑他是八爷的人,在做 "畅春园之夜" 的布局时,除了通过 "张五哥 → 邬思道 → 十三爷" 这条明线调动兵马外,还有一条暗线在十七爷那边。
拿到康熙金牌去放出遭圈禁多年的十三爷,再让十三爷去接管丰台大营,是一招非常险的棋
,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纰漏都有可能失败,因此必须有备份方案。
小说里十七爷的角色有点像四爷的 "死士团团长",剧中则略去了这些,只是含糊提到如果到了申时还没有消息,立刻派人营救四爷。
邬思道显然不知十七爷前来的真实目的,情急之下喊出一声 "四爷",又迅速改口叫 "皇上"。
然后他越过雍正直接回复张五哥:" 你回十七爷的话,皇上稍息片刻就要进宫。如有公事,
请他转告张廷玉处置;要是关防的事,就请十三爷处置;要是私事,你就说天子没有私事。"
"天子无私事" 这句话是大有来头的,出自《史记·孝文本纪》中汉文帝即位前与太尉周勃的对话——群臣郊迎,太尉勃进曰:“请间言。”
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无私。”
周勃是当时诛灭吕后一党的核心人物,掌握相当大的政治资源,周勃所说的 "请问言" 即希望私下说几句话,可以理解为与新君先进行一次 "非正式沟通"。
宋昌是汉文帝的侍从和谋臣,文帝让他回复周勃:如果太尉想要谈公事,这里就可以谈,如果要谈私事,那么天子没有私事。
这个故事隐含着俩道理:
1、在权力交接的关键时刻,掌权者不能轻易进入私人关系的逻辑,必须站在公开制度中处理跟旧部的关系。
2、潜龙时期的付出不能自动兑换成新朝的政治筹码,过去的经历仅代表信任基础,下属也需要重新跟新君建立关系,而不能妄图延续旧关系。
《雍正王朝》为了保留悬念,把四爷和八爷的较量延续至最后时刻,真实仕途中,领导职务的上升轨迹往往更有规律。
具体来说,可以分为四个阶段——
蛰伏期
领导尚未明确显露出远大前途,建立关系的成本低,但成功概率极小,宛如 "大海捞针";《人民的名义》里,"汉大帮" 成员跟高育良的渊源即在这一阶段建立,彼此以师生相称。
上升期
显露出个人能力和进步趋势,身边逐渐领先于同僚,此时是建立关系的最佳时期,具体案例不表。
破局期
政治资源开始集中, 试图接近和投靠的人增多, 很难再获得特殊信任, 需要提供关键助力或机缘巧合才能从一众普通关系中脱颖而出。
成熟期
领导更多需要制度性关系,个人关系的边际价值下降。
在电视剧《人民的名义》里,祁同伟哭坟一事在汉东官场广为流传。
所谓 "哭坟",本质上是一种错过了领导蛰伏期和上升期、在成熟期尝试 "硬挤" 入亲信团队的做法,祁同伟用极具戏剧性的个人表达来完成对政治关系的快速投资。
后来祁同伟又去给陈岩石 "锄地",显然是想复制 "哭坟" 的剧本,只不过这种激进的后期投靠存在很大风险,有人(赵立春)接受,有人(沙瑞金)不接受。
四个阶段一句话:蛰伏期成本低但成功概率极小;上升期是建立关系的最佳窗口;破局期需关键助力才能脱颖而出;成熟期个人关系边际价值下降,领导更倚重制度性关系。
接下来试着探讨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为什么新领导对于 "用人范围" 如此在意呢?
或者说,为什么新领导不喜欢被原有的政治联
系所束缚呢?
这是因为官员选拔范围越大,领导权力越容易巩固,反之亦然。
在科举诞生之前的两汉及魏晋时期,皇权跟世家大族形成了一种彼此依赖、互相制约的关系。
东晋初年的 "王与马,共天下" 便是指琅琊王氏家族与司马氏皇权共同执政的格局,堪称世家大族影响力的巅峰。
那个时代的政治精英具有相当程度的不可替代性,皇帝即使撤换掉 "王家",也必须再依赖 "谢家",因为总的 "人才池" 很小。
到了隋唐时期,科举制度开始对皇帝与世家大族的权力关系进行重组,从人事角度分析,官员的选拔范围因科举而急剧扩大。
此后皇帝获得了更多选择,干部晋升的竞争愈发激烈,单一家族或政治集团不再具有跟皇权议价的能力,官员们越来越依赖 "体制提供的晋升渠道"。
再回到潜龙岁月的话题。
对于新君来说,假如无差别、大规模起用跟自己存在联系的旧部,这就等同于向世人宣告 "鼓励提前押宝",旧部门也会把 "曾经支持过新君" 变成一种要求兑现的政治权利。
站在整个官僚体系的高度看,这种风气显然是不利的。
现实层面讲,越多的人愿意在新领导面前竞争机会,局面就越容易快速打开。
中国人分析问题的优势在于历史太过漫长,几千年来科技、生活方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官场博弈——人与人之间的心理游戏——始终未变。
前面提到深度参与权力博弈的旧部拥有一笔 "特殊的政治资本",而如何使用这笔 "特殊的政治资本",历史早已给出过正反案例。
有趣的是,正反案例恰好就发生在两个紧邻的王朝里。
唐玄宗李隆基有一封非常有名的敕文(即皇帝诏书),名为《放姜皎归田敕》,全文如下:
西汉诸将,多以权贵不全;南阳故人,并以悠闲自保。观夫先后之迹,吉凶之数,较然可知,良有以也。
太常卿上柱国楚国公监修国史姜皎,衣缨奕代,忠谠立诚。精识比于桥玄,密私方于朱祐。
朕昔在藩邸,早申款洽。当谓我以不遗,亦起予以自爱。及膺大位,屡锡崇班,茅土列爵,山河传誓,备蒙光宠,特冠等夷。
朕每欲其戒盈,用克终吉,未若避荣公府,守靖私第,自宏高尚之风,不涉器尘之境,沐我恩贷,庇尔子孙。宜放归田园,以恣娱乐。散官勋封并如故。
什么意思呢,我们简要翻译一下。
西汉的那些开国元勋,很多人因身居高位、权势显赫,最终没能保全自己;而东汉光武帝刘秀那些来自南阳的旧部,却通过闲居避世得以自保。
观察这些人先后不同的遭遇,可以清楚地看出其中吉凶祸福的规律。
太常卿、上柱国、楚国公、监修国史姜皎,出身显赫的官宦世家,为人忠诚正直,言行诚恳。他的见识与东汉名士桥玄相当,他与我的亲密关系可比拟光武帝刘秀与朱祐。我当年还是藩王时,就已经与姜皎建立起深厚友谊。
等我登上皇位,多次授予他官职及爵位,并以山河为誓,世袭罔替;但与其让他继续身居高位、时刻警惕自己不要过于骄纵,不如离开朝廷,安居于清静的私邸,远离政治纷争。
现特许姜皎辞官归隐,原有的品秩、勋位和封爵一律予以保留,不作改变。
自此之后,“西汉诸将以权贵不全,南阳故人以悠闲自保 "这句话便被无数人奉为圭臬,它揭示了功臣集团两种常见的结局——要么做" 西汉诸将”,要么学 "南阳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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