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文:普京罕见批准一条中俄跨境铁路,有什么考虑?
11 月 2 日,俄罗斯总统普京批准了后贝加尔斯克至满洲里跨境铁路二线建设,且俄罗斯媒体特地强调,这条铁路将采用中国标准的1435毫米轨距。
自沙皇俄国到苏联到俄罗斯,1524毫米宽轨一直被视作维系大一统的象征,几百年来,俄国人几乎从未允许任何一段外国标准轨进入俄罗斯本土。如今俄罗斯第一次同意采用中国标准轨距,非常罕见。
轨距之敏感:从沙俄到苏联
先说下为什么这条铁路比较敏感。
1897 年,沙俄为加强对中国东北地区的控制,修建了后贝加尔斯克至满洲里铁路,于 1901 年建成,全线采用沙俄标准的1524毫米宽轨。
新中国收回铁路后,立刻将境内段改造成1435毫米国际标准轨,等于切断了东北铁路网络与远东铁路网络的联系。
这一指令是教员亲自下达的,考虑有三点:
其一,这条铁路长期是帝国主义在华特权的象征,我们收回铁路后,通过改造轨距,将彻底清除殖民痕迹、确立主权;
其二,中苏谈判中,教员发现苏联对于东北及旅顺地区念念不忘,而无论是 1905 年日俄战争,还是 1945 年出兵东北,俄国人均依托铁路进行机动作战。如果不切断东北与远东铁路网络的链接,苏联的钢铁洪流可以直冲内陆,这个风险是我们不能接受的。
其三,当年日本在朝鲜半岛与中国东北南部修建的铁路,都是1435毫米标准轨,在抗美援朝背景下,如果国内轨距不统一,就无法保障对朝作战物资运输的通畅。
我国将境内段改为国际标准轨之后,中俄列车的跨境运行,必须在边境吊装货箱或更换转向架,效率极低。
到了上世纪 90 年代,随着中俄边境民间贸易与大宗原材料贸易的爆发,跨境铁路运力迅速饱和。
为了缓解运力紧张,中国铁路部门正式向俄罗斯铁道交通部提出动议,希望在俄罗斯境内修建一条1435毫米中国标准轨道,中国火车可以直接开进后贝加尔斯克站卸货或换装。当时俄罗斯缺钱,中方甚至提出可承担相关建设费用。
俄罗斯铁道部门、军方总参谋部与安全机关疯狂摇头,表示使不得使不得。
对于俄罗斯来说,在自己国土上出现中国标准轨道,他们不太能接受这事儿。
俄罗斯有个更深层的考虑,防范远东割据。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国力骤降,远东地区驻军规模不断萎缩,俄罗斯中央政府对远东的实际控制力,正处于冷战以来最低点。
恰恰这个时期,以叶夫根尼·纳兹德拉坚科为代表的远东地方寡头,在担任滨海边疆区州长期间,公然截留联邦税款、私设海关,甚至屡屡以“组建远东共和国”相要挟,逼迫俄罗斯中央政府下拨补贴。
而俄罗斯中央防范远东生变,完全依靠切断交通来防止对手快速机动,担心修建直达境内的铁路会带来安全隐患。
直到 2001 年普京用计将纳兹德拉坚科调离架空,并在 2004 年正式废除州长直选、改为中央提名,才算彻底把远东地区的分裂火苗给压了下来。
所以,中俄边境长期低效的口岸换装网络,本质上是俄罗斯刻意保留的战备屏障,这才是两国口岸谈判被长期搁置的原因。
十年拉扯:为了1.5公里
其实,这条铁路线总共也就10.5公里,俄方境内那段更是短到只有1.5公里。
可就是为了这区区1.5公里,双方从 1990 年一直谈到了 2000 年代,整整拉扯了十年。
从最初的两国铁道部,谈到后来的交通部,再拉上国家安全局,最后甚至副总理级会谈亲自出面,才终于敲定。
能谈下来,是因为远东的经济耗不起了。
当时远东林区唯一的产业就是砍木头卖木头,除了中国这个超级买家,根本没有第二家能吃下这批货。
大批原木出口全靠火车车皮拉,换成其他任何运输方式,都得亏到姥姥家。
俄罗斯政府既怕中国跟远东的经贸往来太繁荣,导致远东过于强大,又怕中国找到别的供应商,让远东地区陷入贫困乱局。
被现实所逼,俄罗斯才咬牙放行了第一条中国标准轨线路的铺设。
该线路一期于 2008 年正式投入常态化运营,投用后口岸年过货能力迅速提升至2000万吨以上,综合吞吐运力直接实现了150%的跨越。单列集装箱列车换装等待时间,从过去的48小时以上直接压缩到10小时以内,为后来中欧班列的常态化开行奠定了坚实基础。
而普京本轮签署协议推进的,是该走廊的第二条主轨工程,也是一项迟到10年的工程。
2007 年第一条1435毫米标准轨接入后贝加尔斯克后,中方一侧的运输组织能力快速激增,2014—2015 年中欧班列爆发式起量,铁路运力迅速饱和。
此后,中方多次向俄方提议,增建第二条标准轨主轨以实现双轨运行,但俄交通部和俄铁公司长期推诿拖延。
这倒不是办事效率低,是俄罗斯以前吃过亏,所以有意识地限制远东地区与东北亚地区的经贸往来。
2008 年,普京为了保护本土汽车工业,签署法令对外国二手进口车征收高额惩罚性关税。
结果,滨海边疆地区立刻就炸了锅,根据交通部门统计,远东90%以上的车辆都是从日本海运过来的二手车,围绕日本二手车的进口、改装、维修、配件和报关业务从业者近万人,是当地民营产业支柱。
普京的法令导致当地爆发了苏联解体以来规模最大的街头示威,数千名司机和市民开着贴满标语的日本车,封锁了海参崴市中心广场和通往机场的交通要道。
俄罗斯中央政府当即下令滨海边疆区内务局和本地防暴特警清场,结果,当地安全部门拒绝执行命令,现场警官甚至公开表示:“我们不会打自己的父母和邻居。”
随后,俄罗斯中央政府调动多架伊尔 -76 运输机,直接从莫斯科州拉上防暴特警精锐支队“祖国”,飞越近9000公里前往当地。他们被严令降落后不得与本地安全部队接触,出机场后直奔中心广场执行强行清场。
有了 2008 年滨海边疆区二手车抗议那档子事,莫斯科对远东地区与国外的经贸往来就始终绷着一根弦。
2008 年二手车抗议平息后,滨海边疆区的本地安全与警务系统遭到了大清洗,大量关键高位被换成了从欧洲腹地轮岗空降的官员。
在远东做生意的老大哥常说,这些官员时常将“回俄罗斯欧洲地区”,叫“回俄罗斯”。
你看,俄罗斯挑选的治理边疆的精英,在骨子里也只是把远东视作“流放地”。
由于不希望远东太过繁华,中方几次主动沟通铁轨的事,俄方都找各种理由拖着不办。
俄乌冲突打破僵局
这种僵局,一直熬到了 2022 年俄乌冲突爆发。
冲突一起,俄罗斯对欧洲的贸易网络基本被全线切断,战时经济与工业急需的大量机电、汽配和工程机械,只能从中国进口。
而且,俄罗斯远东军区主力被成建制抽调到万里之外的顿巴斯前线,广袤的远东边境基本沦为空城,防务全靠两国的战略互信撑着,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在区区几公里的铁轨上防个什么劲呢?
所以普京立马把“远东物流走廊畅通”,定性为国家经济安全底线的生死任务,由主管远东事务的副总理特鲁特涅夫亲自挂帅督办。
此前,贝加尔斯克站内大量装卸专用线,被低价转包给了当地极有背景的地头蛇。这帮中介为了多收集装箱堆存费、理货费和保安费,故意慢悠悠装卸、人为压车,制造口岸拥堵。
跟普京的指令一同到来的,还有俄罗斯联邦检察院和安全局,但凡压车,直接扣上“破坏联邦战略物流安全”的罪名,硬是用这种办法,把效率提上去了。
随着物流压力剧增,原本推三阻四的俄罗斯,开始破天荒地主动找中方推进第二条标准轨工程。谈判速度堪称神速,今年 5 月双方正式签字,10 月中旬杜马全票通过,11 月初普京签字,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随着普京签字生效,第二条中国标准轨道的建设正式进入实施阶段,中俄这场僵持了整整十年的口岸博弈,也就此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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