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哥:中国,要动伦敦百年奶酪
上周,金融监管总局、交通运输部、央行、商务部、发改委、财政部、国资委七部门对外公布了《关于加快航运保险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
总纲说的是,航运保险是现代航运服务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对航运强国、贸易强国、金融强国建设具有重要意义。
这句话背后的精神是什么? 一份保险业文件,为什么需要七个部委联手? 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吗? 本期内容,我们就聊聊这件事。
背景:航运保单的定价权在伦敦
霍尔木兹海峡,今年以来,除了地缘封锁外,麻烦的还有英国人手上的航运保单。一旦局势波动,保险费率可以在几天内涨几十倍,单航次保费从几十万美元涨到上千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条船能不能过海峡,除了要看美伊局势,还要看英国伦敦的眼色,愿不愿意承包保、开什么价。
2025 年,全球航运保险总保费冲到426 亿美元,创下历史新高。可我们的航运保险保费只占全球13%左右。这完全和我们造船完工量占全球一半以上、海运量占全球约三分之一、外贸90%走海运的霸主地位不匹配。
全球远洋船舶、跨境能源航运、战争险的定价基准,目前牢牢掌握在伦敦劳合社手里,背后是英国长期沉淀下来的规则权力。
再保市场也是一样。国内机构签了保额大的保单,自己兜不住,为了风控就得分给境外再保市场。结果就是相当比例的高端航运风险,最后还是流向英国。
直白说,全球航运不管是造船、贸易还是运费,很多都和我们有关联,甚至我们是大头,但一出事,就要按英国条款赔,用美元结算,有争议去伦敦仲裁。
这是典型的有货无权。货在我们手上,但风险定价权,在别人手里。因此,这就是七部委联合出台文件最现实的缘由,开关不能永远捏在英国人手里。
当然,背后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暗线,就是推动人民币国际化往前往深再走一步。
为什么这么说?实际上开关远程在英国人手里这个事不是今天才有,以前是捏着鼻子用,原因很多,内外都涉及,这里不展开,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特别是窗口期不等人,延迟不出手,后面成本只会更高。
一来,地缘冲突频繁,保单动不动就担保或天价费率,中国船东可能面临有钱也买不到险的情况。这已经不是商业问题,而是产业安全底线问题。
二来,船和货在升级换代。船这边,电动船、甲醇船、无人自主航行船这些新物种冒出来,以前的保险条款没覆盖过这类风险。货这边,现在跑在海上的是电动车、锂电池、光伏板这些新三样,还有跨境电商的高价值包裹、大型高端装备,货值一个比一个高,出了问题责任链条拉得长,老条款覆盖不了有些复杂的场景。
换句话说,升级换代的新需求,势必孕育出新规则,谁先把规则建起来,谁就占住了坑位。而规则在自己手里,后面的定价、结算才能顺理成章地用自己的钱。
所以这次十七条意见,其实核心就三条线,而且每一条都在把人民币国际化往前推。
第一,自己写游戏规则
过去中资船、中资货去投保,默认套用伦敦条款,规则是人家的,解释权也是人家的。现在要做一套我们自己的标准条款,中英文双语,不强迫谁用,但先给中资场景一个中国选项。规则权拿回来,人民币才有机会从后台走到前台。
第二,换计价赛道
保险定价本质是算概率,老办法靠几十年出事记录,样本越多越准。可现在各大海峡轮番变脸,历史数据基本失效,LNG 船、甲醇船、智能无人船这些新质生产力,又根本没老样本可查。
靠翻旧账没用,得靠实时数据,卫星盯航道、船东信用记录、AI 动态调费率。说穿了,面临新局面,只有换赛道,才能把旧规则撕开口子。定价权一旦自主,人民币计价才有了锚。
第三,用人民币结算
过去一条船上,船东是中资、货是我们买、运费是我们付,可一到保险环节,账面全变美元,保费交美元,理赔给美元,再保分出也算美元。等于自己家的船,关键时刻的救命钱,还要在美元里转一圈。
现在想干的,是从最实在的一刀切下去,出事了,按人民币赔。
不要小看这一步。贸易用人民币,是卖东西收本币,相对容易。而风险用人民币保,是现在没事我先给钱,真此事你兜底,需要的是信用,不是购买力。前者信的是今天的钱能花,后者信的是明天的钱还值钱,后者分量重得多。这一步,才是人民币国际化真正深水区的标志。
历史的镜鉴:劳合社如何吃了一百年红利
当然,靠保险吃定价权、吃货币红利,这招不是新发明。三百年前,有人靠这套玩法吃了上百年红利,至今没完全退场。
1688 年,伦敦有家劳埃德咖啡馆,船东、商人、承保人凑一块交换航线消息、写保单,后来变成劳合社。英国把海洋变成英镑的内湖,靠的不只是军舰,是军舰、商船、劳合社、英镑结算捆在一起。
拿破仑战争时期,劳合社给有皇家海军护航的商船打折,既吸住全球贸易流量,又用战争险把欧洲资本往伦敦引。等法国、西班牙海上力量被打垮,劳合社顺势坐庄就是一个多世纪。
它的高明在于不靠法令强迫,而是让全世界船东养成习惯,投保来伦敦,条款按英国法,赔款用英镑。习惯一旦长成,比军舰还难拔除。1914 年,德国工业实力已超英国,但海运保险几乎全过伦敦,连德国外贸都绕不开。贸易越大,反而越依赖英国的规则。
回到当下,今天我们这份文件要做的事,和当年伦敦做的,底层逻辑其实大差不差。表面上叫航运保险,底色是人民币国际化进入深水区。
人民币跨境支付、双边本币结算、贸易场景这些年都跑起来了。但能给商品标价,是贸易大国。能给风险标价,是金融强国。能让别人也来买你标的风险的保单,才是规则大国。
我们现在是 1.0 贸易阶段向上走进 2.0 阶段,3.0 还处于布局阶段。航运保险就是这道门槛。它一头连着实体贸易,一头连着再保险、海事法律、船级社、救助打捞。谁掌握这个节点,谁就掌握规则权、定价权、货币权这三样东西。而这三样,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标,让人民币从结算货币变成风险货币,从贸易后台走向金融前台。
接下来,先从中资自己场景起步,国船国货国保,再用中英文标准条款做公共品,让东南亚、中东、拉美船东用得惯,最后把人民币从贸易结算推进到风险结算。
这条路不会一天走完,要徐徐图之,慢慢啃。直到未来某一天,海洋上跑一艘中国造、中国运、中国保的船。出事理赔不走伦敦、不结美元,按中国条款、用人民币赔。到那一天之前,这份文件就是一个开始。
回味一下,指导意见开头那句话,航运保险是现代航运服务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对航运强国、贸易强国、金融强国建设具有重要意义。现在读起来是不是分量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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