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文：委内瑞拉把黄金从英国转移到美国，预示了什么风险
最近发生了一件反常的事。现在全世界都从美国提走黄金，要么放回国内，要么放在伦敦代为保管，唯独委内瑞拉被路透社曝出把自家存放在英格兰银行的黄金，给运到美国纽约联储了。
委内瑞拉现在的临时政府是特朗普一手扶植上去的，内政外交很多动作都高度和美国对齐，现在急着运回黄金，大概率也是美国授意。这批黄金重约31 吨，估值近40 亿美元，看起来不算多，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这点黄金美联储都能在上，可能另有原因。
在分析这件事之前，先解答很多人不理解的一个问题：为啥全世界的国家，除了中俄等少数国家，都把黄金放在英美银行，不放自己金库储存呢？这样不是更安全吗？
最根本的原因，是英美设计了一套精致的金融体系。只要你还想在国际上方便快速地用美元、借到美元，就要把黄金存放在英美。这套黄金储备体系，是布雷顿森林体系的遗产。二战期间欧洲国家把黄金运到美国避险；二战结束前夕，美国不想还掉这批黄金，说你们运来运去也不方便，就用美元吧，保证兑现黄金。而后美国拿出无数优惠条件，诱惑西欧国家用美元不用黄金：只要你用美元，你就能拿到低息贷款，享受我给你提
供的军事保护，不会被苏联揍。于是黄金继续留在美国，使美国囤积了世界上数额最为巨大的黄金；为了显公正，美国还分了部分黄金市场给英国。
但耐不住总有些国家服从度不高。大概十年前，委内瑞拉反美斗士查韦斯上台，为了防范西方制裁，把委内瑞拉存放在欧美多国商业银行与离岸金库中的 160 余吨实物黄金运回委内瑞拉央行金库，只留了31 吨黄金在英格兰银行，作为维持日常外汇清算的保证金。其实当年英美但凡像今天这样不讲武德，查韦斯一克也别想拉回去。
2018 年，委内瑞拉央行向英格兰银行正式下达提货指令，要求将黄金汇回。然而英格兰银行在英国外交部的政策指示下，以委内瑞拉存在反对派、资产归属不明为由，拒绝执行指令，直接把人家的黄金给冻结了。直到今年马杜罗被美国抓走，资产归属又明确了，这31 吨黄金又可以解冻了。而且解冻的方式很奇特：先拉到纽约美联储，但不允许委内瑞拉政府出售，只允许以黄金为抵押向美国贷款。
但奇怪的是，如果只是以黄金为抵押去贷款，在英国也能做，为什么非要运到纽约？比较合理的解释，是美国的黄金可能出现了短期的挤兑危机。
很多人不知道，过去几十年，美国财政部和华尔街最喜欢的金融游戏之一，就是黄金掉期套利，通过黄金掉期做空黄金。简单来说，就是把黄金
借给市场，比如投行，投行向市场抛售黄金换回美元，这样美元就会升值，黄金就会贬值；投行拿到美元后去买美债吃利息，到期后再买黄金，连本带息还给美联储。1998 年，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在国会听证会上摊过牌：一旦黄金价格上涨，中央银行随时准备加大黄金租赁的供给量。黄金租赁，就是早期的黄金掉期。
在 2009—2011 年起诉美联储的诉讼案中，时任美联储理事的凯文·沃什（就是现在的美联储主席），代表美联储向法院提交书面抗辩时明确承认：美联储内部确实持有与外国商业银行或央行的黄金掉期协议，但这些是绝密文件，公开它们可能扰乱金融稳定，坚决拒绝向公众披露。正是这些司法争议，坐实了美国的确在搞黄金掉期交易，而其他欧洲国家也在玩。
过去欧美央行和投行们玩得不亦乐乎，但这套交易逻辑也有个 BUG，就是未来金价不能大幅暴涨。因为如果美债一年收益率5%，金价一年涨40%，还要还利息，投行不就亏了吗？以前黄金只有少数年份涨得不错，但最近三年黄金价格一路暴涨：2023 年9 月前后大约在 1900 美元 / 盎司，2024 年底就到了 2650 美元，2025 年底到 4300 美元上下，三年累计涨幅约1.3 倍。这就意味着投行要高价买回等额盎司的黄金归还；甚至如果金价短期内涨涨过大，可能发生挤兑。
金价暴涨，黄金远期空头会触发平仓，借了黄金的投行必须在市场抢实物归还央行。黄金实物发
生挤兑时，可能引爆整条黄金掉期链条的危机。而如果危机进一步传导到全球央行和黄金市场，投行的黄金掉期大面积违约，全球央行担心风险，同时开始要求提取实物黄金，美联储就可能出现黄金挤兑风险。更大的风险是如果实物黄金交不出，纸黄金可能暴跌。
有研究者长期追踪纽约商品交易所和伦敦金银市场协会的交割数据，发现纽交所未平仓的纸黄金合约，常年是其实际可交割实物库存的 50—100 倍。意思是交易所仓库里明明只有1 吨黄金，却卖了足足 50—100 吨的纸黄金。一旦多头集中要求物理交割，你仓库里就1 吨黄金，去哪里找50 吨来？市场不就更慌乱了？
美联储当下的艰难处境，是因为金价暴涨，黄金套利链条遭到冲击，全球央行门清，着急运回黄金实物，美联储担心黄金挤兑会导致进一步的金融风险。根据美联储的公开披露，在纽约联储储存的6331 吨黄金，几乎全部属于数十个外国央行和国际多边机构，不属于美国政府；美国自身所拥有的8133 吨黄金储备，放在纽约州西点铸币局以及丹佛铸币局，只有5%放在纽约美联储。但其他国家担心的问题是：纽约联储账面上确实有 6000 多吨黄金，但这里面多少黄金已经抵押、多少已经掉期、多少还在金融市场飘着，根本说不清楚。
基于这种怀疑，从2015 年到2026 年9 月，各国央行已累计从美英等海外离岸金库运回黄金的规模
，已经逼近6900 吨的历史峰值。俄乌冲突爆发后，俄罗斯的海外主权资产遭遇冻结，所有国家都意识到，在当前国际环境中将自己的黄金储备存在国外，就是隐性的人质，全球更掀起新一轮黄金撤离大潮。
印度从2024 年开始从美联储搬回214 吨黄金，从英格兰银行搬回202 吨黄金。法国在 2025 至2026 年期间，分 26 批把存在纽约联储的最后129 吨全部运回巴黎，现在法国约2437 吨黄金全部存放在本土。荷兰从纽约美联储搬走86 吨黄金，波兰、塞尔维亚等东欧国家累计运回超140 吨。顺便说一句，中国几乎没有黄金存储在海外。中国是全球第一大黄金生产国，年开采量超370 吨，构建了完全自主可控的本土黄金市场闭环。随着2002 年上海黄金交易所（SGE）成立，以及随后“上海金”基准价的推出，国内早已实现了从采掘、精炼、报关入库到人民币竞价交割的全产业链运转。无论是央行增持黄金还是其他机构采购，都可以直接在本土完成物理交割，完全摆脱了对伦敦与纽约黄金结算系统的依赖。同时中国拥有雄厚的外汇储备和强大的工业信用背书，中国企业和金融机构在开具外贸信用证时，不需要用黄金作为抵押换取清算额度。
事实上，美联储到底有多少黄金，不只全世界其他国家关心，美国人自己都很关心。2011 年，时任众议院国内货币政策小组委员会主席罗恩·保罗，正式提出《黄金储备透明法案》，要求在6 个月内对美国全部官方黄金实施独立物理清点与
打孔化验，然后法案一直被冻结，直接石沉大海。2014 年，罗恩·保罗的儿子兰德·保罗在参议院继续提法案要求盘点黄金，再次石沉大海。2021—2023 年，亚历克斯·穆尼牵头、托马斯·马西等多位议员联合提出法案要求清点美国库存黄金，这次直接被摁死，压根就不准讨论。这就像《大明王朝 1566》那句台词：不上称没有四两，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在挤兑风险逼近的情况下，委内瑞拉那31 吨实物黄金，绝对不算小数目，至少可以帮美联储再撑3 个月到半年。在美国，一份黄金可以进行多份掉期，投行拿到层层嵌套的掉期协议后，还可以将该协议拿去抵押，再开出相当于现货价值十倍乃至数十倍的黄金期权。31 吨实物黄金，可能在金融市场变成90 吨、150 吨甚至3100 吨黄金，对美国应急来说也够用了。期间，美联储和美国财政部还可以用“批次安保理期”“反洗钱合规核验”等理由，拉长提货周期，降低实物黄金流出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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